我知道,这个名字很俗气,一听仿佛是小学二年级的某篇课外读物的题目,不过,我要讲的就是汉语的美妙,以及自己对此的感受,所以不得不用这个名字了:(
1、
首先引起我关注这一问题的是莱布尼兹
他在1703年的一封信中对埃及文字和中国文字做了一个比较,认为埃及文字是通俗的、感性的、比喻的,中国文字是哲学的、理智的,并且认为“它们的结构很像人体”。
2、
然后是德里达
德里达在他的《论文字学》中反复论证说,汉字是超越了时间和空间,从而摆脱了西方的逻各斯中心主义传统。因为在汉语系统中,言语/文字这个二元对立被颠倒过来。在这本书中,德里达说,意象诗派诗人庞德已经察觉到了法国诗人也很早有了从汉字具有鲜明形象的审美特征中汲取灵感的发展趋势,只是象征派诗人一面在追求中国文字的力量,一面却未明确意识到这一点罢了。他说:“中国表意文字赋予庞德文字的那些瑰奇想象,因此是具有无法估量的历史意义。”
3、
去年读了《共产党宣言》,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只是因为看到有人引用过其中的一句话,让我好奇了才弄来看看。
刚开始,以为是入党宣言的时候用的,但当我跨越过开头的多种文字序和维多利亚时代之前的词汇后,古代欧洲的图景向我徐徐展开,眼前豁然开朗,文字的丛林中漫射着思想的光芒。我的心跳开始加速,第一次明白什么叫热血沸腾。那种文字的壮美和思想的宏伟让人欲罢不能。这种宏伟的思想,只可能在汉字这样精妙瑰丽的文字上,才能体现出它完整的魅力。
我禁不住走来走去,终于开始小声地、不由自主地朗读起来:“一个幽灵,共产主义的幽灵,在欧洲徘徊。”——这也正是德里达著作《马克思的幽灵》的主旨——但怎样的文字语言,才能将这种振奋人心的话语念得抑扬顿挫、慷慨激昂?无疑,还是汉语。
4、
15年前的一个暑假,我将托翁的《战争与和平》看了5遍,当第五遍看完之后,我几乎能背诵其中的片段了,我常常在心里默念这些片段,它们给了我无边的慰藉,也给平淡而残酷的生活增添了激情的温度。
宁静、肃穆、广阔、悠远和热烈后的沉寂,是它带给人永远的回忆。
此后,每当我沉浸在某种幽深和广袤的爱中,都会想起它;每当我重新审视生活和生命的时候,同样会想到它。因为它蕴涵着无尽幽思:关于爱和生命的意义。
我曾经情不自禁地对他朗诵那些淳厚优美的语句,在这个过程中,我也再次深入那些璀璨的神思,在这里,我也禁不住要朗读它们:
爱
她觉得,有一种沉重的东西有节奏地敲打着小屋的四壁:这是她那颗由于惊慌、恐惧、和爱情而紧紧收缩着的、破碎的心在跳动……一整天她心中只有一个希望,那就是夜里去看他。但是,当这一刻现在已经到来的时候,她忽然又怕看见他,他伤成什么样子了?他还剩下什么?他是不是也像那个不断呻吟的副官一样?……她清楚地看见躺在那儿的安德烈公爵,两只胳膊放在被子外面,他仍然像她过去一向见到的那个样子。
他仍然像他一向的样子;但是他那发烧的面色,狂喜地注视着她的发光的眼睛,特别是那露在翻领衬衫外面的孩子般细嫩的脖颈,给他增添了一种独特的、天真的、孩子般的神情。她走到他面前,用迅速、柔韧的、年轻人的动作跪了下来。
他露出笑容,向她伸出手。
“是的,在我面前展现一种新的幸福,一种与人不可分的幸福,”他心里想道,他躺在半明半暗的、寂静的小屋里,他那发烧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凝然不动地望着前方。“一种超越物质的力量,不受外界物质影响的幸福,一种纯粹精神的幸福,爱的幸福!”
……
“是的,爱(他又十分清楚地想),但是,不是对某种东西,为了某种目的或者由于什么原因的爱,而是初次——就是我要死的时候,看见我的敌人,我仍然爱他的那样,我所体会道的那种爱。我体会到那种作为灵魂本质的不需要对象的爱。……在我一生中我曾恨过那么多的人。而在这所有的人中间,像对她那样爱和恨的人,一个也没有。”于是他生动地想起娜塔莎,但不是像以前那样只想她使他喜悦的迷人魅力;而是第一次想到她的灵魂。于是他明白了她的感情、她的痛苦、耻辱和悔恨。他现在第一次懂得了他的拒绝使多么残忍,看出他和她的决裂使多么无情。“我多么希望再见她一次。只要一次,看着那双眼睛说……”
……
当他醒来时,娜塔莎,那个活生生的娜塔莎,在世界上所有的人中他最愿意用他刚得到启示的那种全新的、纯洁的上帝的爱来爱的娜塔莎,跪在他面前。他明白这是真的、活的娜塔莎,他并不惊讶,只是感到安详的欢愉。娜塔莎跪在那里,吓呆了(她不能动弹),忍着哭泣,望着他。她面色苍白,没有表情,只是脸的下部在颤抖。
安德烈公爵舒了一口气,微微一笑,把手伸给她。
“是您吗?”他说。“多么幸运!”
娜塔莎用迅速而小心的动作跪着向他移近,小心地握住他的手,低下头来吻它,用嘴唇轻轻碰了碰。
“原谅我吧!”她抬起头来看着他,低声说。“原谅我吧!”
“我爱您,”安德烈公爵说。
“原谅我……”
“原谅什么呀?”安德烈公爵问。
“原谅我做的……事。”娜塔莎用几乎听不见的、断断续续的低声说,开始更频繁地用嘴唇轻轻吻他的手。
“我比以前更爱你,更知道怎样爱你了,”安德烈公爵说,用手托起她的脸来看她的眼睛。
这双充满幸福泪水的眼睛,怯生生地、同情地、含着爱情的欢乐望着他……
生命的意义
(奥斯特利兹战场)
安德烈·博尔孔斯基公爵就在普拉茨撒哈尼上他擎着旗杆倒下去的地方躺着,流着血,呻吟着,连他自己也不自觉地、低声地、可怜地、孩子般地呻吟着。
将近傍晚时分,他停止了呻吟,完全安静下来。他不知道他的失去知觉有多久。他忽然感觉自己还活着,他的头像裂开似的灼痛。
“那个天空在哪儿,哪个我从来不知道,知道今天才看见的高高的天空在哪儿?”这是他首先想到的。“这种痛苦,我本来也不知道,”他想。“是的,我至今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知道。但是我在哪儿呢?”
他留心细听,听见渐渐走进的马蹄声和说法语的人声。他睁开眼。上面仍然是高高的天空和更高的浮云,透过浮云是无限遥远的苍穹。他没有扭头,没有看见那些由马蹄声和人声判断已经走到他跟前停下来的人们。
驰到跟前来的骑者是拿破仑和两名随身副官。
“De beaux hommes!”(优秀的人民!)拿破仑望着一个被打死的俄国掷弹兵,说。
……
他走了几步,在仰面躺着的安德烈公爵跟前停下来,他身边扔下一根旗杆(军旗已经被法国人拿去当战利品了)。
“Voilà une belle mort,”(这一个死得好!)拿破仑望着博尔孔斯基说。
安德烈公爵心里明白这是指他而说的,谈话的人是拿破仑。他听见人们称呼这个谈话的人sire(陛下)。但是他听到这些话,久好像听到苍蝇嗡嗡叫,不仅不感兴趣,而且不放在心上,立刻就忘掉了。他的头像火烧似的,他觉得他的血就要流干了,
他看见他上面那个遥远的、高高的、永恒的天空。他知道这是拿破仑——他所崇拜的英雄,但是此刻,与他心灵和那个高高的、无边无际的天空和浮云之间所发生的一切相比,他觉得拿破仑是那么渺小、那么微不足道。这是不论是谁站在面前,不论说他什么,对他都完全无所谓。
他高兴的只是人们站在他跟前,他希望的只是这些能帮助他,使他生还,生命在他眼中是如此美好,因为他现在有了不同的理解。他集中全身的力量想动一动,发出一点声音。他轻轻地动了一下脚,发出可怜的、微弱的、病人的呻吟。
“啊!他还活着,”拿破仑说。“把这个年轻人抬起来送到救护站去!”
拿破仑说完就迎着拉纳元帅驰去,这位元帅脱掉帽子,微笑着祝贺胜利,驰到皇帝跟前。
为了展示全部的缴获——俘虏,安德烈公爵也被放到前面让皇上过目,他不能不引起他的主义。显然拿破仑想起他在战场上见过他,他对他也用“年轻人”(jeune homme),这个称呼因为是博尔孔斯基给他的第一个印象。
“Et vous,jeun homme?唔,是您,年轻人?”他对他说。“您觉得怎样?mon brave?(我的勇士)”
虽然五分钟之前安德烈公爵可以跟抬他的担架兵谈几句,可是现在,他直盯着拿破仑一声不响……他觉得,比起他看见的和理解的高高的、公正的、慈祥的天空来,拿破仑此刻所关心的一切是那么微不足道,他那个崇敬的英雄满怀猥琐的虚荣和胜利的喜悦,是那么渺小,——这使他不能回答他。
而且,比起由于流血过多而衰弱无力、痛苦以及即将来临的死亡在他心中引起的那种庄严伟大的思绪来,一切都显得无益和微小。安德烈公爵望着拿破仑的眼睛,想到伟大是多么渺小,谁也弄不清其意义的生命是多么渺小,在活人中谁也弄不清和说不清其意义的死亡是多么渺小。
……
担架移动了。每一颠簸又使他感到难以忍受的疼痛,发寒热的状态加剧了,他开始说胡话。父亲、妻子、妹妹和未来儿子的幻影,以及战役前夜他所感受的缠绵柔情,渺小的、微不足道的拿破仑的身影和在这一切之上的高高的天空——构成了他在热病状态中幻觉的主要东西。
在他的想象中出现了童山的宁静生活和恬适的家庭幸福。正当他欣赏这种幸福的时候,忽然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拿破仑,他那眼神冷酷无情,学识短浅,而且幸灾乐祸,于是开始发生了怀疑、痛苦,只有天空给人以慰藉。快到早晨的时候,一切幻觉都搅在一起,融合成一片混动和不省人事的黑暗状态……
……
……
……
……
……
美妙的汉语和宏伟的、雄壮的、奇丽的思想糅合而成的文学、哲学作品,我要永远赞美它们!
[ 本帖最后由 北海月 于 2007-2-25 16:32 编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