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贺卫方看中国知识分子的堕落
贺卫方从北京大学到浙江大学,是“有点心灰意冷”地离开的。他在接受南方周末的采访时认为“改造社会不是人生的惟一价值”。同时,他又表示“归隐山林,逃避现实,我不会感到快乐。”贺卫方一方面是一个大学教师,另一方面是一个公共知识分子,同时,作为一个人,他还需要追求“丰富多采的人生”。他是当下中国知识分子的典型:既想学术也想政治,既想物质也想精神,但是彼此之间却难以达到平衡,因此,他们总是将学术与人生混为一谈,于是“在纵欲与虚无之上”彷徨着、徘徊着、堕落着。
中国的知识分子在内心追求上始终无法摆脱“学而优则仕”的老传统,学术一直在为政权服务,因此在传统中国难以形成真正的学问。真正的学问是指符合理性形式的学问,正如韦伯认为的那样,学术研究的最重要的方法是建立“理想型”。我们需要清楚的是,韦伯的“理想型”并非指“理想社会”,而是一种学术建构的理性的方法。然而在中国,学术自由和独立,是一个一直没有完成的命题;不仅没有完成,反而与传统更加接近了,最明显的证明就是中国大学的“衙门化”。在这种乱象之下,中国大学的知识分子们是不可能坐冷板凳做学问的。一部分人下海了,另一部分人当官了,更多的人试图混迹、游离于“双轨制”之间,而贺卫方则是后者的典型,世俗地看,他是名利双收的。
贺卫方更像一个教师而非学者。按照韦伯在《学术与政治》中的观点,教师与学者所需要的是两种不同的才能,一个在学术上卓有成就的人并不必然就是一个好的教师。要当好一个教师总要多少有点演员的天赋。根据本人的印象,贺卫方差不多是国内学者中开办讲座最多的一个。有一次,我聆听过他的讲座,感觉是:贺教授的确是一个非常能侃的人,完全具备演员的本领。他几乎很少需要讲稿,一般是临场发挥,所讲的内容都是自由主义和宪政。因此,我更愿意将他视为一个承袭北大五四传统的价值启蒙者。现在需要指出的问题是,贺卫方已经逐步偏离了学者的天职。在韦伯看来,任何带有个人价值取向的内容的传授,都已经属于政治的领域,而政治是不应该进入课堂的。然而,贺卫方作为中国的“公共知识分子”,他不仅对自己的学生“灌输”这种价值,而且他还将课堂延伸到了广大的社会。
本文无意质疑和否定自由主义和宪政的价值——我承认,自己如果需要什么主义,也会和贺卫方的选择一样——而是试图指出,学者更应该做的是自己的本分,学者的本分就是“读死书”:在自己的领域建立一个“理想型”。遗憾的是,中国社会的“大一统”格局无法允许真正独立的学者的存在。这种格局同时与社会分工有关。没有平等、自由的哲学认识论的基础,社会分工往往同样受制于权力的硬性分配。固然如此,但中国知识分子的自甘堕落也是原因之一。知识分子不应该代替社会思考,他如果有什么价值追求,就应该更严肃地为自己的价值选择负起相应的社会责任;否则,他就应该坐冷板凳,做到“价值无涉”的中立。
韦伯在《学术与政治》中尖刻嘲讽了领国家薪水并享有特殊地位的教授在课堂扮演先知或救世主的角色,认为这类表演徒然使年轻人无法认清一件基本事实:今天人的命运,是要活在一个不知有神、也不见先知的时代。学者扮演假先知的罪恶后果,就是掩饰这个重要事实,让人继续靠幻觉生活,结果无法为自己的价值抉择负起严肃的责任。韦伯的这些话站在社会分工的角度看就是,每个人都应该做好自己的本分,都可以有自己的价值追求,但是他不应该干涉别人的价值观。当然,我们也应该看到,现代社会分工并非是人为划定的,每个人都应该可以“跳槽”。所谓的“公共知识分子”就是学术与政治的某种妥协。遗憾的是,中国社会的这种妥协缺少学术之环,出现了学术不是学术政治不是政治的怪胎。它是学术与政治相互之间过分渗透的结果,“过犹不及”也。
生命是一个开放系统中的夸克禁闭,个体生命只能通过虚无而与外界发生联系,因此生命现象本质上是孤立的,生命个体只能通过死亡的方式获得新生。同样,社会应该是一个开放的社会——否则就会寂灭,但社会系统中的各个子系统都有自己独立的区域和“规律”(即“规定性”),它不应该受到其他子系统的无理干涉。然而,中国的问题是,政治、经济、文化等领域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已经严重制约了中国社会的进化,导致中国社会一直处于蒙昧、野蛮和混沌的状态之中。在中国最大的文化——“实用理性”——的诱惑下,中国知识分子选择了面向利益的投降,因此,他们天生就刻上了堕落的胎记。在无法通过“理想型”、做冷板凳做学问的情况下,他们只能选择改造社会的角色,这和儒家的“好为天下师”是一脉相传的。其实,在这个现象的背后,是利益和价值的畸变,也是知识分子角色和天职的堕落。
社会进化不是个别“先知”的“觉悟”,而是整体推进的,没有本分的政治家,没有顺应天职的学者,没有懂得价值自由选择的民众,社会就不可能进化。中国改革开放30来年,如果中国教育界和知识分子们能够潜下心来坐冷板凳,不知道培养了多少人出来了。然而,遗憾的是,由于大学和知识分子的整体堕落,可爱的学生们一旦走出校门,就差不多成为了废品。他们只有价值观,而没有学到真知识。这难道不是我们共同的悲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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